周晓枫:在写作中我逐渐走向勇敢

周晓枫,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,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巨鲸歌唱》《有如候鸟》《幻兽之吻》等,获鲁迅文学奖、人民文学奖、十月文学奖、钟山文学奖、花地文学奖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。出版有童话《小翅膀》《星鱼》《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》,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、中国好书、桂冠童书等奖项。

写作是文字和文字的碰撞,会产生音乐,也会产生噪声,读者在内心会响起宁静的掌声,或者沉默的啸叫。

我在文字的世界里,会遇到了无数个“我”:此岸和彼岸的“我”,天然和人工的“我”,泥浆里翻滚和云端上飞翔的“我”……正是有了这些无数个“我”,让我对这个世界更充满好奇与尊重、热爱与悲伤。

散文能够融入更多的可能。我认为散文可以借鉴小说的结构、电影的场景、诗歌的语言、哲学的思考……写作者会被传统散文的框架所约束,但不应甘愿被约束。如果创作不以创新为方向,容易导致懒惰和抄袭。

其实在我看来,写作是学习如何在保护自己、保护他人的前提下,努力说真话。这绝非易事,而是意味着漫长到一生的日常考验。

对于创作中的“真”,从我读小学写作文时,就不想把作文写成说老师看的假话、空话、大话,我努力表达自己的感情。我喜欢语文课,喜欢阅读,训练自己怎么把真话说好。

当然,最开始的时候,我的方向没有那么清晰。小学语文老师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,这种鼓励,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,增添了我不少自信。只有在语文的世界里,我体会出学习的乐趣——我不需要额外地劝说自己,也没有什么自我折磨的过程。

意想不到的是,我的高考作文得了满分,选入了当年的《全国高考作文选》。有运气的成分,因为作文题目是《习惯》,我能以散文的方式来自由表达。我运用排比等修辞手法,但更重要的,描写的的确是我的真情实感。

这似乎让我离一个作家的梦越来越近。填报志愿时,我毫不犹豫选择汉语言文学专业;我对于其他的方向,毫无兴趣,只希望自己未来的职业能与文字相关。我几乎没有想过,除此之外的可能。

我坚持创作散文多年,也在这个过程努力调整,因为我也会在不知不觉地自我掩盖、自我美化,偏离“真实”的航道。其实,“真”不仅是一种情感态度,更是一种立场选择,它是创作的动力与渴望。我们经常提到的真善美,我觉得真的涵盖力特别大,它就像是树根,在真的基础上,才会带来美和善的安慰。把散文潜在的当作个人赞美诗,把修辞当作给自己镀光的工具,我认为不仅是写作上的坏习惯而已,它也会长久影响作家的心智和能力。从“真”的起点出发,沿途校正自己,我们才能抵达或发现更多、更大、更远的“真”。

算起来,我写散文超过三十年了,从最早的《斑纹——兽皮上的地图》《收藏——时光的魔法书》,到《你的身体是个仙境》《聋天使》,再到近十年散文写作的“它们三部曲”:《巨鲸歌唱》《有如候鸟》《幻兽之吻》,我一直在训练自己更“真诚”一些,能去承受“真相”一些。虽然,我本性怯懦,但希望在创作上更勇敢一些。

比如在《幻兽之吻》里,我写到自己对鱼的态度,既有怜悯和悲伤,也有屠夫式的无动于衷和诗人式的美化抒情。我尽量直视自己的暗面。我们都愿意呈现自己的天真与美好,回避自己的虚假与冷漠,甚至是虚伪与残酷。但诚实,是走向美好的第一步……哪怕从黑暗出发,我们也能靠近黎明的第一束光。

我曾因谈及散文的“虚构”问题,受到误解、批评和指责。其实只要是问题,多讨论反而是没问题的。我为此写过一篇短文:“散文的虚构,要受到前提和结果的限制。真,对于写作来说,是至高的善。那个‘真’是不被移动的,至于怎么抵达,飞机、火车、地下隧道乃至步行,都可以。”

这并非诡辩,我认为,散文虚构的目的,恰恰是为了靠近和抵达真实……真,包含着真实、真诚、真相、真理等等,这是散文的基础和远方;即使虚构,也不能扭曲和篡改这样的原则,所以我要以此为题,强调散文虚构的目的,正是,为了靠近真实。

“月经就是在我体内发生的月蚀。我的性别决定我将终生遇到来自肉体的麻烦。”

《你的身体是个仙境》这是一篇关于女性成长的散文,当初写作这样一个主题和内容,对我来说是非常困难的。甚至在发表之后,都有很长时间没有克服尴尬与难堪。我以为这是自己的极限,我以为自己以后很难再有勇气触及。

但是后来,我陆续写了一系列关于女性成长的散文,涉及更为丰富、复杂和隐秘的心理历程。我尝试,逐渐在写作中把自己变得勇敢。

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,经常看到一些文艺女兵,她们在衣服上收个腰身、改个裤脚。在那里,性别是个既被遮蔽又被彰显的概念。在比较漫长的时间里,我对性格的理解是比较模糊的,缺乏自觉的关注和理解,而是处于一种问号般的思考甚至是停顿状态。但通过这些年的文学创作,我的感觉在慢慢苏醒。

女性成长之中,我们总有一些秘密,以前没有办法跟父母分享、以后没有办法跟朋友或爱侣分享,需要独自并且吃力地消化。

记得,有一次我在一个读书会,听到在场的女性分享往事中那些让人羞耻的经验,我大为震动。给我的感受就是,每个人就跟兵马俑一样,被深埋、被固定在不能舒展的姿态里……后来发现,原来我不是唯一的一个,原来在看不见的黑暗里还埋了那么多相似者。那时,我心里获得了一种奇怪的安慰和放松,以及对其他女性的疼惜和爱护。我想,如果自己能够写出这些尴尬、痛楚甚至羞耻的时刻,也许有些女性会因为阅读这些作品而不再孤独无助。

我以前很少写带有评论性质的文字,在这本《幻兽之吻》里有篇《雌蕊》,是写女作家的,篇幅有五万多字。带有许多我个人的观感,有偏爱,也有偏见,对我算是一种新的尝试。弗兰纳里·奥康纳、茨维塔耶娃、苏珊·桑塔格、尤瑟纳尔、安吉拉·卡特、波伏瓦等等。当我努力去理解她们的世界时,我会感受她们独特丰富的人生经历。无论是生命的强度,还是写作的锐度,无论是她们具体的生活,还是她们在抽象文字中流露出的情感,都会让我感受到辐射出来的力量。

写作是孤独的。但写作的奇迹恰恰在于:能在孤独中创造出让人不再孤独的东西。我热爱写作,写作并不像一项体育运动,必然会输给年龄和体能;写作能够转变为一种终生的成长,负面事件、负面情绪都能转换为有效的肥力,滋养写作,把一个相对保守的我,带入狂野向往中的想象空间。

2013年,我结束了从事20多年的文学编辑工作,成为专业作家。几十年来的创作,难免会遇到一些挫折、一些自我怀疑,但这或许就是美妙之处:写作,不是你认真而勤奋,就必然进步;它包含着难以预测的偶然性。我因此对文字和文学更满怀敬畏。

比如《巨鲸歌唱》《幻兽之吻》《有如候鸟》这三本散文分别以动物意象命名,名为“它们三部曲”。你看,它们是散文的“海陆空”。我后面写了三本童话书,《小翅膀》是描写在天上飞的小精灵,《星鱼》是水中游的鱼,《你的好心情看起来像个坏主意》是写大地上的长臂猿……奇怪并奇妙,完全不是事先的有意安排,它们也成为一套童话的“海陆空”。

在《巨鲸歌唱》中,我描写了鲸鱼、水母、贝壳、海鸟等等很多海洋生物,很幸运,这本散文集获得了第六届鲁迅文学奖。翻阅相关参考书籍,让我认识生命的神秘与世界的辽阔,增长了我的知识和见识。

《有如候鸟》这本散文集,可能是我个人风格上非常强烈的作品,有的读者特别肯定,也有读者非常反感。其中《离歌》是我五万多字的散文,这篇散文被认为具有小说般的叙述悬念。我想探讨的内容涉及时代与社会、理想与功利、入世与出世等多种方面,我想表达爱与痛惜,在生命的奖励与苦难里,有人能够坚持理想,成为伟大的幸存者;有人一无所获,被洗劫一空。我们可以从中探讨人生中的必然与偶然,那种动荡中的变数与确定性,让我希望自己的文字更能紧贴现实,而不是疏离。

在2021年5月出版的《幻兽之吻》中,那些神秘而稀有的动物,那些平凡而普通的动物……每个生命都值得被珍惜,也会面临无法回避的分离和死亡。我写到了与我朝夕相处的宠物宝贝,比如我的一对黑尾土拨鼠左左和右右。它们的存在,曾给我带来温暖和慰藉,可它们后来的离开也让我非常难以释怀。《男左女右》这篇文章,是我的惦念、纪念和怀念。

写作能够反映现实——也不仅能够反映现实,它同时能够创造一个让你哭、让你笑、让你沉思、让你反省、让你激扬的多彩世界。即使你的身体无法融入其间,你的情感和精神却能够生活在那个世界里,而你的呼吸和心跳也为之改变,我觉得这是文字的魅力,这也促使我在写作道路上,不断尝试,不断开放挖掘自己的潜能。

回首三十多年的写作经历,有些作品获得了一些奖项,《斑纹》一文曾入选中学语文课本,《散文的时态》一文也成为高考语文卷的阅读考题,这些荣誉给予我很大的鼓励和支持。但对于创作者来说,没有什么比突破和超越自己更重要。奖励只能放在作品后面,而不是挡在作者前面……我的意思是,专注于创作本身,每次都要一无所有地出发,单枪匹马,勇往直前。离开对财富和荣誉的眷恋,我们才能看到更远的风景。

2017年,我从散文创作转为儿童文学创作,这是一个美丽的意外。此前我担任过一次全国儿童文学奖的评委,当时看到那些评奖作品,有些非常动人,有些实在不怎么样。我直言并戏言:“这算童话呀?就这水平,我也能写。”这是随意的一句话,我也没有当真。后来,《人民文学》杂志要发“儿童文学专号”,编辑因我曾说过“要写童话”就来约稿,而且交稿时间很紧。

我属于是赶鸭子上架,被迫兑现自己的诺言,写了第一本童话《小翅膀》。讲一个善良的小精灵,名字就叫小翅膀,用善意和智慧,帮助孩子克服恐惧,从而获得勇气。这个童话,献给所有怕黑和曾经怕黑的童年。

第一次尝试儿童文学,《小翅膀》竟然获得了中国好书、桂冠童书、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等,我喜出望外,有点受宠若惊。尤其是小读者的反馈,让我特别开心,我很希望能让文字产生更多的光亮,给孩子们的童年带来更多的美好。

我写第二本《星鱼》,还特意跑到海洋世界待了一个星期。一开始在水族馆没有找到什么感觉,只看到那些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,我感受不到交流。直到快要离开了,快要放弃了,最后一个夜晚我夜宿海洋馆,突然产生了灵感。只要慢慢观察、慢慢等待,总会等来美好的意外。

《星鱼》的故事是这样的。传说,如果星星从天空跃入大海,就会变成地球上最大的鱼。天上有这样一对孪生的星星兄弟,却在奔赴梦想的途中失散了。弟弟小弩踏上征程,在茫茫大海中寻找自己的亲人。它遇到美好也经历危险,在成长中懂得了——真正的梦想与自由,也包含着爱与责任。我在《星鱼》里投入了很多的情感,我希望自己能写出大人和孩子都可以看的童话。孩子看,因为有生动的趣味,不是说教和指令;大人也能看,因为有情感的浓度和思考的深度,而不是幼稚的欺哄。童话不是儿童早熟也不是成人装嫩;是无论孩子或成人,都始终怀有的好奇、热情与渴望。

除了书籍,这部童话还将以VR动画的形式呈现,主题曲是由周深演唱的。我看过《星鱼》MV,也听过现场版的,这首歌曾唱响冬奥会赛场,和《星鱼》VR宣传片一起入驻冬奥村,我很期待,《星鱼》的VR作品能早些上映。

《星鱼》图书腰封上那句话,是对所有勇敢者的赞美:“那些星星,不会因为被仰望就心满意足。热爱自由的它们,勇敢出发——海蓝夜空,流星璀璨,那是游在天上的大鱼。”

然后,我的第三本童话跟《星鱼》风格完全不同。是的,在《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》这本童话里,我首次写喜剧式的童话。为此,我也特意跑到动物园做志愿者,记得当时我抱着一只很小的蜘蛛猴,要处理它的屎渣,我都突然变得束手无策。就是这样一边克服心理障碍,一边走近动物去了解它们的习性,而那些无数的细节,丰富了我童话里的情节,使角色变得生动可感。

这个创作过程中,我改变了原有对儿童文学的理解。其实,不是我在教育孩子,而是孩子在教育着我,让我学习用天真的眼睛去发现崭新的世界。

在这五年里,我写了四本童话书,令自己惊讶的是,除此之外,我还写了适合学龄前小朋友阅读的绘本。如果五年前,你说我要写童话,我自己都不信;如果两年前,你说我会写绘本,我自己就更不信了。写作所遇,有如奇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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